一粒蚕种 百年丝变

——我国蚕桑遗传改良的发展、挑战和未来
 
 眼下的江苏镇江绿意盎然,桑园滴翠。1926年,中国合众蚕桑改良会在镇江建设蚕种制造场,大力发展杂交种,开启了我国蚕桑遗传改良的百年历程。2026年7月11日,蚕桑遗传改良百年发展座谈会在镇江举行,中国蚕学会第十八届家(柞)蚕遗传育种及良种繁育学术研讨会同期开展交流,政产学研各界代表汇聚一堂,共话蚕桑产业发展。
 一根蚕丝,曾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连接东西方文明;一方桑田,绵延于中华农耕文明深处,见证着先民的千年智慧。站在新的历史节点回望,百年蚕桑育种取得了哪些成就?产业发展还面临哪些挑战?下一个百年又将走向何方?
 守种质、育良种,筑牢百年产业根基
 蚕桑产业是我国传统优势特色产业,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。目前,我国蚕桑产业总产量位居世界第一。种质资源保护与改良,始终是蚕桑产业发展的重要基础。百年蚕桑遗传改良,首先守住的是种质资源。
 江苏科技大学党委常委、副校长李木旺介绍,江苏科技大学蚕业研究所、中国农业科学院桑蚕科学研究中心国家蚕遗传资源基因库(江苏)保存家蚕遗传资源1200余份,国家桑树种质资源圃(镇江)保存桑树种质资源3000余份。目前,我国有15个桑种、4个变种,是世界上桑种分布最多的国家。百年来,从抢救地方资源、开展杂交选育,到建立品种审定和配套推广体系,再到分子标记辅助选择、基因挖掘、基因编辑和智能育种,我国蚕桑育种完成了从“经验选择”到“精准选择”的转变,育种目标也由单纯追求高产,拓展到高产优质、抗病抗逆、专用多元并重。
 良种的成效,最终要在生产中检验。新中国成立初期,“华8×瀛翰”等品种缓解了生产用种短缺;“苏3号×苏4号”“苏5号×苏6号”实现了产量、茧层率和丝质的综合提升;1982年审定的“菁松×皓月”打破了长期依赖引进品种的被动局面,在全国主要蚕区大面积推广应用,1982年至2003年累计推广5118.3万张,新增纯收益41.4亿元;“秋丰×白玉”回应了特定时期氟污染带来的生产难题,成为长期使用的夏秋用主力品种;“华康”系列标志家蚕抗核型多角体病毒育种取得突破进展。百年来,我国家蚕育种目标由解决“有没有”,逐步转向高产、优质、抗病、抗逆和专用多元并重;桑树育种也由单一叶用向果用、饲用、药食用拓展。
 “优良种质就是蚕桑产业的‘芯片’。正是因为有科研界源源不断的优良品种供给,企业才有开发高端产品、拓展多元市场的底气。”鑫缘茧丝绸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陈忠立说。从蚕种、桑树到养殖、加工,一批良种和配套技术走进主产区,为稳定蚕茧产量、提升蚕丝品质、增强产业竞争力提供了有力支撑。
 延链条、强主体,带动万千农户增收
 我国是世界最大的蚕茧和蚕丝生产国,当前蚕茧价格处于历史高位。浙江大学教授梁巧介绍,近年来蚕茧产值稳步增长,2025年桑蚕茧和柞蚕茧产值突破500亿元,创历史新高。与此同时,蚕种生产继续向优势区域和优势企业集中。2025年,广西、云南、山东、四川4省区蚕种产量合计达1247.04万张,占全国蚕种总产量的79.98%,同时,年产量10万张以上的单位不到20家。
 蚕桑产业一头连着种质资源和科技创新,一头连着千家万户和消费市场。对于蚕农而言,养蚕成本直接关系生产收益。梁巧表示,蚕农的蚕种费用占比持续提高,特别是2020年以来,蚕茧生产的物质与服务费用明显增长,蚕种费用增速远高于物质与服务总费用增速,已成为核心成本驱动因素之一。
 当前,我国蚕桑生产加快向优势产区集中,小蚕共育、规模养殖、人工饲料养蚕等模式不断发展。为顺应生产变化,一些地方通过共育服务、技术托管和适度规模经营,帮助农户降低养蚕门槛、提高生产效率,推动分散的小农户更好地衔接现代产业链。蚕桑产业在滇桂黔石漠化地区、小凉山彝区、乌蒙山区、滇西边境山区、武陵山区、秦巴山区等地的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 对企业而言,成本和市场压力同样不容忽视。“蚕种企业生产成本和销售价格均呈上升趋势,企业之间、季节之间存在差异。春蚕种价差呈扩大趋势,秋蚕种存在产销价格倒挂,中等规模企业成本高于大型和小型企业。”梁巧说。
 山东广通蚕种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连海刚表示,将聚力种业创新,围绕优质强健、人工饲料专用等需求做好品种“育繁推”,并建设智能自动化原种制种车间,实现从“农”到“工”的转变。
 蚕种企业的销售渠道也日趋多元。梁巧介绍,在相关销售渠道中,国内养蚕企业占39.6%;订单交易仍是主要方式,80.77%的蚕种企业采用订单交易模式,订单量平均占比达85.7%。与此同时,丝绸消费逐步回暖,蚕丝被消费增长明显,国潮和“新中式”服饰持续为市场创造增量空间。丝绸消费正由单一穿着需求向健康化、功能化和文化体验方向拓展,桑叶茶、桑椹食品、蚕丝被、蚕丝面膜及高端丝绸家纺等产品受到更多关注,产业价值由“纤维原料”进一步延伸至健康消费、文化消费和品质生活消费。
 应变局、聚合力,开拓产业发展新空间
 面向下一个百年,蚕桑产业既有新的发展空间,也面临新的课题。“蚕桑遗传改良如今面临新的挑战和机遇。我们要在基础科学研究、应用推广研究、人才培养和社会服务上继续精进,推动种质资源特色化、蚕业生产智能化和市场拓展多元化。”江苏科技大学蚕业研究所所长谭安江在报告中说。
 当下,蚕桑产业的数字化、智能化转型仍不均衡。梁巧介绍,头部企业已开始应用AI设计、智能车间和全链路溯源,但64.8%的茧丝绸中小企业仍在使用传统老旧生产设备,六成以上中小企业仅实现基础自动化,尚未建立数字化管理系统。劳动力成本上升、生产方式转变,也要求蚕品种更加适应机械化、工厂化和智能化养殖。
 高温多湿、病害和农药飞防等风险,对品种的抗病抗逆能力和生产安全提出了更高要求。在座谈会自由讨论环节,原种生产基地的农药中毒风险受到关注。与会代表认为,面对无人机飞防面积扩大的趋势,需要加强区域协同和风险防控,并加快培育抗病抗逆、适应性更强的品种。
 “面向未来有三点思考,一是锚定产业需求,加快选育强健性好、茧丝品质优、适应人工饲料饲育等多元化专项品种;二是拥抱前沿科技,深化基因组学、基因编辑等基础研究成果应用,提升育种精准度和效率;三是拓展多元赛道,挖掘桑枝、桑果、蚕蛹、蚕丝蛋白等在生物 、健康食品等领域的综合价值,真正做到‘立桑为业、多元发展’。”江苏科技大学原党委副书记、纪委书记郭锡杰说。
 打通创新链和产业链,还要补齐成果转化和协同创新的短板。目前,一些优良资源尚未转化为生产急需的品种,一些新品种仍缺少持续示范。江苏省蚕种所副所长秦鸿斌呼吁,“热切期盼各位育种专家、各大科研院所与地方推广体系搭建常态、长效化的合作机制,贯通‘种质创新—品种选育—区域示范—大面积推广’的全产业链条,缩短成果转化周期。”“期望加强基础研究,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深度融合,加快成果转化,为建设丝绸强国、农业强国贡献力量。”原农业部党组成员、中央纪委驻原农业部纪检组组长、中国品牌建设丝绸桑蚕品牌集群主席朱保成表示。
 人才断层也是蚕桑产业发展的隐忧。仲恺农业工程学院党委常委、副校长徐玉娟透露,如今“产业热、专业冷”的结构性矛盾突出,呼吁重塑蚕桑专业形象,通过交叉学科改革吸引青年人才。
 “要有自我革命精神。千年蚕桑发展到今天,站在变革的前夜,必须直面困难挑战。特别是东部地区蚕桑产业不断萎缩甚至归零,必须推动颠覆性技术革命,全国业界联合科研攻关。‘东桑西移’不能简单重复东部老路,东西部的科技资源和产业资源都需要联动。”中国蚕学会副理事长、江苏省蚕桑学会理事长周谦表示。作者:钟欣 胡嘉珈 来源:农民日报